天夜初将灵符贴在门窗上，隔绝灯光与声音，然后他取出一盏白石雕刻的石灯，莹白的灯光将屋内照得通明。 向阳抱着尾巴走到床边，在朱老太太耳旁轻声唤道：“奶奶。” 朱老太太正在睡梦中，骤然被惊醒，带着几分不悦睁开眼。困意未散，她还在想，这是谁，大晚上的？ 屋内光亮刺目，她一时睁不开眼。待眼前重影渐渐消散，床边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，她面上立刻浮出难掩的喜悦。 “向阳！” 朱老太太坐起身，掀开被子坐到床沿，喜色未散，又添几分担忧。 “哎呀，奶奶可想你了。快，让奶奶看看。” 老太太将向阳的衣袖挽到肘上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，另一只手轻抚她臂上那些淡红的瘢痕。 她自顾自地点着头，脸上的忧色淡了几分，语气也缓了下来。 “伤都好得差不多了。我这些天可担心你了，这下总算放心了。” 朱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，话锋一转。 “诶，他们肯让你进来啦？” 这话问得向阳有些不好意思，一时结巴。 “我、我是偷偷溜……进来的。” 朱老太太笑了笑，往前凑了凑，声音压得更低。 “那咱们可得小点声，可别让他们听见。” 这时，她才注意到屋内还有旁人，目光在向阳怀里的尾巴，以及门旁站着的天夜初和白宇轩之间来回扫了两眼。 “这是？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那两个小伙子，应该就是你那天说的那俩人。这孩子呢？” 向阳低头看了眼尾巴，说：“捡的。” 朱老太太点点头，没有过问。 她看着精神尚可，但干瘦的身躯、微微发抖的双手，以及略显虚弱的声音，都掩不住岁月的痕迹。垂暮之态，清晰可见。 老太太双手握住向阳的手，神色又添几分忧伤，语重心长。 “奶奶老了。” “不中用了。” “在这个家里，也说不上话了。不是奶奶不想帮你。” “可……真是没法子啊。” 朱老太太眼中含泪，声音渐渐带了哭腔。 “你可千万别怪奶奶。” 向阳握紧她的手，语气急了些。 “怎么会、怎么会怪奶奶？感恩都来不及呢。” “奶奶永远是向阳心里最好的奶奶。” …… 祖孙二人边抹眼泪边诉说心事。 白宇轩坐在地上打盹，天夜初倚在门边静静听着。 朱老太太忽然朝两人招了招手。天夜初踢了白宇轩一脚，他猛地惊醒，站起身来。两人一同走到床前。 朱老太太打量着他们，随即会心一笑。 两个小伙子倒是生得俊朗。 她看向向阳，问：“那日找来，便是为他们？” 向阳抱着尾巴点头，一只手仍被老太太紧紧攥着。 老太太叹了口气。 “真该庆幸我还活着。要是我死了，你怕是跪上一天一夜，他们都不会应你。” 听到这话，天夜初心生疑惑，也很是好奇，开口相问，老太太便缓缓道来。 ………… 月夜。 小镇的路上，一个姑娘跌跌撞撞地跑着，一身衣衫破烂，被血水浸透，撕裂的布料下是狰狞的伤口，奔跑间血滴被甩落在身后。 脚上的鞋不知何时跑丢了，她光着脚，在石路上留下两排血色脚印。 砰！砰！砰！ 朱家大院的门被叩响。 院内的杂役揉着睡眼，慢吞吞穿好衣服，晃到门后开门。 哒，吱呀—— 门一开，借着月色，他看见门外站着个浑身是血的人，顿时一激灵，困意全消。 门外的姑娘一脸焦急，刚要开口，那杂役却已看清她的模样。 “啊！” 他惊呼一声，猛地将大门关上，插好门销，一路喘着粗气跑向后院。 “老爷！不好了，那妖女来了！” 啪啪！ 他用力拍门。 片刻后，房门从内打开，他一个趔趄，险些栽进去。 朱家家主满脸怒色，盯着他。 “吵什么……” “老爷，那妖女来了！” 听到“妖女”二字，朱家家主皱起眉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愣了片刻，脸上浮出一丝惊色，随即不耐烦地摆手。 “赶紧，把她打发走！” “呃……这……” 杂役一脸苦笑，还带着些讨好。他是真不想去。 朱家家主看他那副样子，抬脚踹了过去。 “还不快去！” “是是是，这就去。” 杂役连连点头，极不情愿地往大门走。 他不敢开门，只隔着门喊道：“你……你赶紧离开，不然我、我可要动手了，你别逼我。” 门后再无动静，姑娘收起眼底的落寞，语气依旧急切。 “我在山中遇到两个人，他们伤得很重，能不能救救他们？” 杂役一脸不信。 “少骗人了。” 救人？我看是吃人还差不多，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口，生怕门外那妖女把他也吃了。 见他不信，姑娘更急了。 “我没有骗人，他们真的伤得很重。” 她再次低声恳求。 “求你了，救救他们。” 杂役顺着门缝偷看，只见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 “我想见朱奶奶，或者你替我转告一声，求你了。” 杂役心中犯难。朱老爷让他赶人，可他哪有这个胆子；若真去通报老夫人，惹怒老爷，明天怕是就得卷铺盖走人。 犹豫片刻，他一咬牙，朝朱老太太的房间跑去。 朱老太太得知消息后，颤巍巍拄着拐杖出来，却被朱家家主拦住。 “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！” 朱老太太扬起拐杖打过去，朱家家主也不躲，任由拐杖落在身上。 他沉声道：“不能让那妖女进门。两年前您帮了她，朱家落得什么下场？如今再让她进来，若传出去，朱家落下一个‘与妖人勾结’的罪名，怕是祖坟都得迁走。” 朱老太太无言，愣在原地，仿佛一瞬又老了几岁。 朱家家主见状，还是退了一步。不然，明年怕是要给老夫人过祭日了。 他绷着脸，把杂役叫来。 “她不是要救人吗？给她拿些疗伤药、纱布，让她走。” 吩咐完，又对朱老太太说道：“她既还能找到府上，说明伤得不至于要命。至于她要救什么人，是她的事，您别操心。” 他挥挥手，对扶着老夫人的丫鬟道：“扶老夫人回房。” 杂役将大门打开一条缝，把一个大药箱丢出去，又迅速关门。 “你……你赶紧回去救人吧。” “谢谢，谢谢。” 姑娘连声道谢，悬着的心落下几分，拎着药箱离开小镇，又在石路上留下两排浅红的脚印。 杂役等她走远，拎着拖布沿街清理血迹，可不能让人知道那妖女来过。 —— 回到木屋。 姑娘放下药箱。 床上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人，她急忙探了探鼻息。 都还活着。 她松了口气，没有停歇，提着木桶打水，替两人清理血污。 水脏了，便去溪边再打一桶。 清理得差不多后，她打开药箱。里面不复杂，只有药粉、棉布和纱布。 她将药粉撒在两人伤口上，垫上棉布，仔细缠好纱布。不多时，药箱便空了。 将他们安顿好，她才稍稍放松。又把地上混着泥土的血脚印擦净。 她提着木桶去溪边再打一桶水。 这一次，步子不再急促，她慢慢踩着自己留下的血印回去，将水倒进院中的浴桶。 一趟，又一趟，直到水满。 姑娘脱下沾着干涸血渍的衣物，血液早已凝结在伤口上。 她踏进浴桶，抱膝沉入水中，只露出半张脸。 血色自伤口溢出，在水面缓缓散开。刺痛袭遍全身，她低垂着眼眸，满是疲惫。 沐浴过后，她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。 木屋角落里，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安静地坐着。受血气影响，她的双眼竖成妖异的瞳孔，腰后两条雪白柔顺的狐尾轻轻摆动。 姑娘走过去，在地上铺好薄褥，将小女孩抱入怀中躺下。 不多时，便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