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老太太讲述时,天夜初的目光始终落在向阳身上,未曾移开片刻。 姑娘被他这样盯着,有些局促,一眼也不敢回望。 白宇轩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道:“他们为什么称向阳为妖女?” “我们向阳才不是妖女。” 朱老太太对这个称呼极为不满。她缓了缓情绪,才说道:“那得从两年前说起……” …… 夕阳西沉。 青山镇集市上,商贩陆续收摊,扛着铲镐的乡人三三两两往家中走去。 镇南路口,人流之间,混进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。 她衣不蔽体,衣衫破碎成条,身上沾满干涸的泥垢。蓬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,露出的那半边脸皮被撕去,血肉与泥污黏在一起。 一只小臂几乎被啃食殆尽,只剩森森白骨。全身伤痕纵横,暗红色的血痂覆在伤口上,周身隐隐散着血气。 小姑娘格外扎眼,不多时,四周便围起一圈人。 她显得有些惶然,双手抱在腹前,低着头,只敢盯着地面,整个人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 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怎么伤成这样?” “没见过,不是镇上的。” “这都能活下来,真是命大。” “何止命大,今天算是长眼了。” 人群堵在路中央,朱家的马车被迫停下。 “都不回家,在这儿围着做什么?”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人群。 “是朱老夫人。”有人低声道。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。 朱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人圈,一眼便看见那小姑娘。 “这孩子伤成这样,你们这么多人,就站旁边儿看?”她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。 围观人群里有人嘀咕:“我们想管,也没那个本事啊……” 朱老太太沉声道:“都给我让开!” 人群一瞬散开,既然朱老夫人来了,好人便让她去做吧。 她伸手牵住小姑娘,将她带上马车,吩咐车夫快马回府。 朱家大院,一间客房内,朱老太太请来郎中。 郎中进门,看见床上的小姑娘,当场结巴。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 那满身伤势,若放在常人身上,怕是神仙也难救。可再看她的气息,却并不像将死之人,甚至不像受了如此重伤的模样。 这种伤,他根本无从下手,只能按寻常外伤的法子,开了些敷药,又留下一副药方。 郎中离去后,朱老太太吩咐丫鬟替小姑娘清理身体。她伤痕遍布全身,丫鬟不敢触碰伤口,只能避开裂处,简单擦拭。 忽然,一阵喧哗自街上传来。 一群青狼闯入青山镇,人群惊叫四散,纷纷逃回屋内。 狼群并未袭人,它们循着空中残留的淡淡血气,一路直奔朱家大院。 大门敞着,青狼蜂拥而入。 院中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群吓得失声惊呼。 朱老太太在客房内闻声望去,面露惊色,想去关门,却已来不及。 一只青狼猛地冲进屋内,将她撞倒在地。 紧接着,一只又一只青狼闯入房中,它们无视丫鬟与朱老太太,径直扑向床上的姑娘。 姑娘神情麻木,不躲不闪。 森冷的狼齿咬在她身上,狼群撕扯摇晃,她本就裂开的伤口再度崩开,血液自血痂下涌出。 新鲜血气在屋内弥散。 狼群忽然一颤,齐齐退开。 那血中散出的气息,令它们本能恐惧。 然而这股气息并未久存,渐渐转为一种更加诱惑、甘甜的味道。 血缓缓流淌。屋内青狼在两种气息之间僵立不前,低声呜咽。 这时,朱老太太强撑起身,拎起拐杖驱赶狼群。 拐杖落下,并无作用。 眼见几只青狼调转方向,朝她逼近。 小姑娘忽然抬手。 两指扣入伤口,沾起鲜血,猛地甩向狼群。 血珠落在狼毛上,一声凄厉哀嚎骤然响起,那青狼仿佛被灼烧般,仓皇退去。 其余狼群失了领头,又受那血气压制,也纷纷窜出屋外。 镇上的住户都躲在门后偷看,见狼群从朱家大院逃出,才敢推开门缝,探头张望。 过了半个时辰,朱家大院门口聚了一群人。 “那狼群一定是那姑娘引来的。” “什么姑娘,就是个妖女。” “我看也是,那样都不会死,怎么可能是人。” “这朱老夫人怎还救了个妖女?她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” “这也不能怪朱老夫人吧,老夫人只是心善,这镇上谁没受过朱家关照?” “那也不能因为她,整天让我们提心吊胆过日子吧?大家说是不是?” 朱老太太命人将院门关上,不去理会那些人。天色已晚,不管怎么样,她今天都要留这孩子过夜,至于后续如何安排,明日再论。 次日,朱家“窝藏妖女”一事便在镇上传了开来,朱家在镇上卖布的门店一日无人光顾。 夜里,朱家家主来到老太太住处,母子为此争了起来。 老太太拽起小姑娘,怒声留下一句话: “我这就把人带走,明天你告诉镇上的人,她不在了。” 朱家家主着急道:“这大晚上的,您要带她去哪儿!?” “山边的木屋。” 他拦住老太太。 老太太绕开他,亲自领着姑娘出门,家主气得扭头甩袖,等她出门,又命车夫和杂役悄悄跟在后面。 溪边的木屋,朱老太太拉着姑娘进屋。 姑娘第一次开口,声音弱弱的:“奶奶,对不起。” 朱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,安慰道:“不是你的错,咱不往心里去啊。” 常年无人居住的屋子落了不少灰尘,油灯是有,但没寻到火柴。老太太打开窗户,让月光洒了进来。 姑娘身上的伤势慢慢恢复,比常人快了不少。 两人坐在床边,朱老太太也不是傻子,她知道身旁姑娘不一般,甚至可能都不是人,但她又如傻子般,依旧相信,即便她是所谓妖女,也是好妖。 之后老太太便在心里琢磨,这屋子还缺什么,需要置办哪些物件。 夜深了,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入睡。 第二天,朱老太太回府,取了些生活所需。镇上的人得知姑娘被送走后,朱家的门店恢复往常。 等老太太回到木屋,姑娘正在打扫房间,老太太关心她的伤情,姑娘表示没什么大碍。 往后半月,老太太教她做饭、种菜,教她如何生存。这样的日子持续着,直到老太太意外生了场大病,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,一个人外出更是格外困难。 即便如此,老太太心里仍惦记着姑娘。一天晚上,她偷偷溜出大院,跑到木屋去。路上还摔了两跤,比平常花了几倍的时间。 屋门被敲响,姑娘打开门,看到老太太的一瞬间,眼泪止不住流下。 她将老太太搀进屋,一边替她包扎划破的伤口,一边说:“您腿脚不方便,可以不用来的。我一个人也好好的,您不用担心我。” 老太太看了看屋子,打理得井井有条,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,姑娘也有好好生活。 “姑娘啊,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取个名字吗?我现在想好了,就叫,向阳,如何?” 姑娘自然答应,无论老太太取什么名字,她都会答应。 老太太面目慈祥,看着姑娘笑了笑。她希望这孩子能够向着阳光,茁壮成长,而现实也如她所愿。 次日,向阳陪着老太太回到镇上。 离青山镇不远,老太太停下脚步:“好了,就送到这儿吧,让他们看见你,不知道又要说些什么。” 向阳目送老太太的背影,直到完全消失,才慢慢折回木屋。 夜里,木屋只剩向阳一人。她抱膝坐在窗下,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,星辰在夜空中闪烁,她总能分辨每一颗。看累了,她便蜷缩在地上,任月光铺满身体,慢慢进入梦乡。 白天,她打扫屋子和院子,照料小小的菜园;夜晚,她就守着窗,看着星星,最后睡在窗边。 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。 入秋,天气渐冷,便不能经常开窗,但她仍然会在晚上打开窗,看上一会儿星星。 老太太身体越发虚弱,渐渐下床都成了难事,她想派人给向阳送些衣物,送些食物,朱家家主表面答应,实际上心里想着:那妖女死活干他何事。 入冬。 深夜的寒风刺骨,向阳便没机会再看星星了。 她还穿着一件单薄衣裳,平日都是裹着棉被才不会显得那么冷。她每天只会在晚上做一顿饭,吃过后,便靠在灶台,蜷在被子里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