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夜初听着朱老太太的讲述,心里明白,她其实并不了解向阳如今的状况。不过向阳自己什么也没说,他也没必要去拆穿。 祖孙俩聊得差不多了,天夜初将地图递给老太太。老太太年轻时也曾游历过一些地方,虽对西域并不熟悉,但还是凭着记忆,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。 那是西域大陆东南边缘的一处所在。 时间不早,老太太也该歇息了。临走前,向阳给她留了几盒糕点,老太太欣然收下,还叮嘱她有空可以常来,常……溜进来。 ………… 回去的路上,向阳抱着尾巴时不时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星空,天夜初看得出她心情极好,她停,他也跟着看上一会儿,因为很久以前他喜欢看。 白宇轩却只想回去睡觉,一溜烟窜回木屋。 夜半三更。 待向阳与尾巴沉睡,天夜初来到床前,两指轻点她眉心,灵力悄无声息探入体内。 他在向阳体内发现一枚灵格。 他可以确定向阳是人,可那枚灵格……却属于某种凶兽,两者孤立,向阳无法使用那灵格的力量,但又对她有一些特殊的影响。 这完全超出他的认知。 他转而将指尖点在尾巴额上。 尾巴体内同样有一枚灵格,灵格之中,竟承载着一魂两魄。那魂魄的强度,远胜过他,两魄的形态也不似他,而是一为幼女,一为白狐。 天夜初神色愈沉。 尾巴是妖。 可妖,并非民间传说中那般,是妖兽化形之物,万年之前,妖乃人为所造,终末一战之后,本该尽数灭绝。 那他眼前的尾巴又是从何而来? 次日一早,天夜初来到木屋前的树林中,研究飞行之法,返回岸边,再从广袤的森林中穿行,并非良策。 他立于林间,回想起攀树时,在没有灵气的情况下,霍轻杰和杨岚锋所用的飞行之法。 只是思索片刻,他便果断放弃那两种方法,觉得太过繁琐。而且他拥有太虚源灵,自然应当好好利用空间之力。 家中的活计已被他吩咐张大虎三兄弟去做,向阳闲来无事,便抱着尾巴,坐在树旁的小凳上。 在她的注视下,天夜初化作虚影,浅淡的黑色雾气自他体内散出,片刻便覆盖了半片林地。 向阳发现这雾气看得见,却摸不到。她伸手在半空划了两下,如同触碰空气一般,没有任何感觉。 天夜初合着双眸,虽不能将神识外放,但凭借太虚源灵的力量,黑雾所覆盖的范围,他也能大致感知空间。 黑雾铺得太远,他便控制其缩小范围,直到将将好把自己裹在其中,他集中精神,感知这一方空间。 将灵力沁入更深层次的空间,如钩爪般钉在原地,他踏步轻轻登空而起,身体稳稳悬在半空中。 …… 傍晚时分,他在空中翻飞、旋转,动作利落而干净,同时施展影虚千行,鬼影叠叠,看不清踪迹。此时,霍轻杰来追他,怕是也难追上。 天夜初落在向阳身前,姑娘在这儿看了一天,这场景对她来说似乎也是格外新奇的。 他好奇地询问向阳平日里都做些什么。 姑娘说了一堆事:打扫屋子,清理院子,照料小菜园,拾柴生火,做饭,带着尾巴去溪边抓鱼…… 天夜初从那一桩桩琐事中,只感受到孤独。 他蹲在她面前,说:“我教你绘制符纹吧,想学吗?” 姑娘先是点头,又问:“符纹是什么?” “回屋告诉你。” 木屋里,向阳坐在桌旁,天夜初将《符纹录》摆在她面前。 “识字吗?” “嗯。”向阳点头。 天夜初又取出一沓符纸,以及林若笙送他的那些笔。每支笔内都刻有不同的符纹,赋予其不同的作用,且内藏一枚灵格,使刻画出的符纹得以生效。 借助这些笔,凡人亦可绘制符纹。 既然向阳识字,便省去不少麻烦。《符纹录》记述详尽,她可以自行翻阅。 待她明白何为符纹,天夜初便教她在符纸上尝试刻画。 向阳握着笔,依着他的示范,小心翼翼,唯恐出错。 他示范完,她也随之完成。 那符纹,正是天夜初最初习得的那一枚。 向阳无法自行催动灵力,天夜初递给她一枚彩方,示意她将符压上。 她将彩方与符纸贴合,两者相触的刹那,符纸绽出白光,将昏暗的木屋点亮。 向阳露出笑容,眸光微垂,这间屋子,夜里已经许久没有过光亮了。 天夜初将向阳画的那张符和彩方用细线吊在屋顶下,向阳站在床上刚好能够到。屋里缺少光亮时,只需将两者贴合即可。 姑娘对符纹很感兴趣,捧着书看到深夜。 次日,乌云密布,天空阴沉,小风刮过,林木摇曳,沙沙作响,连木屋里都显得有些阴冷。 向阳仍穿着单薄的衣裳。天夜初取出一件新衣,是他自己的,他让姑娘换上,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,拖起躺在地上睡觉的白宇轩去了屋外。 张大虎三兄弟倚在墙角。天夜初不许他们进屋,却给了他们三张避水符和三枚彩方,告诉他们下雨时将两样贴在一起,便可不被雨淋。 过了一会儿,向阳打开门。 天夜初靠在门边,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。 那件白色长服本是修身款式,如今穿在姑娘身上却大了一圈。虽有腰间束带,上身仍微微松垮,倒添了几分可爱。 天夜初忽然想起,张大虎说过,朱家是做布匹生意的。 他对姑娘说:“改天带你去镇上做件合身的。” 向阳摇头:“他们不待见我。” 天夜初淡声道:“有我在,不待见也得待见。” 她其实并不想去,不想见那些人,也不想再被喊作妖女。 可鬼使神差地,她没有犹豫,没有拒绝。 雨下了一天一夜。 雨后,天色仍旧阴沉。 木屋通往青山镇的道路泥泞难行,天夜初索性带着向阳直接飞往镇外。 飞在空中,姑娘一点也不害怕,反倒隐隐有些兴奋。 尚未入镇,两人便听见阵阵呼喊,待至青山镇上空,只见一伙山匪挨家挨户打砸抢掠。 天夜初扫了一眼这些人的衣着样貌,便知他们应是张大虎所说的黑狼寨匪徒。 镇中一户人家内,两名山匪闯入院中,与一对夫妻厮打起来。眼见那妇人性命堪忧,向阳低声道:“能不能救救他们?” 天夜初侧头看她,唇角微扬,却未立刻作答。 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。 他指间翻出两张仙符,以灵力催动。 霎时间,清光自二人脚下铺展而开,阴沉天色被撕开一线光明。仙辉流转,异象横生,两人立于半空,如仙临尘。 镇中无论是山匪,还是躲在屋内的百姓,皆不由自主抬头望天,一时间惊骇失神。 天夜初声音并不高,却如钟鸣回荡整座青山镇。 “你想让我救他们?” 片刻之后,众人又听见一道柔和女声。 “嗯。” “好,依你。” 两人凌空而立,镇中之人大多看得清清楚楚。 天夜初分出一道虚影,冷声喝令: “黑无常听令。本仙命你,将镇中山匪一并缉拿。” 在众目睽睽之下,那道黑影一分为三,自高空掠下,直扑山匪。 不过片刻,那伙匪徒便被尽数押至镇中集市的空地上,黑绳缚身,往日凶恶的面孔,此刻只剩惊惧。 原本躲避不出的百姓,也渐渐壮起胆子,围在远处观望。 天夜初拉着向阳,立于集市上空,声音冷若审判: “尔等为非作歹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今日,本仙送你们去阎王处领罪。” 话音落下,他两指轻点。 黑焰骤起,众匪瞬息被吞没,顷刻之间,化为灰烬,连一声惨叫,都未能传出。 如此威势,何其震慑。 围观百姓纷纷俯首跪地。 “真是神仙显灵了。” “呃,叩谢上仙救命之恩。” ………… 天夜初的声音再次响彻镇中。 “本仙可不是爱多管闲事的神仙。若非看在身旁这位仙子的份上,本仙才懒得出手。要谢,便谢她。” 人群中立刻有人颤声附和: “多谢仙子!” “谢仙子救命之恩!” 忽然,有人看清了向阳的脸,磕磕绊绊指着她。 “这、这不是……那妖女吗?” 百姓纷纷抬头。 下一瞬,天夜初一声怒喝,如雷震落。 “放肆!”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。 “本仙身边这位仙子,不过是不慎坠入凡尘。尔等竟敢称她为妖女?此等大不敬。” “当诛!” 话音落下,威压如山。 他冷冷扫视众人,又缓声道: “不过,仙子心善,不忍尔等百姓受苦。否则,本仙一定令这青山镇百年之内,一年旱灾,一年涝灾,让尔等饱受饥馑之苦。” 百姓惊骇欲绝,尽数伏地,不敢出声。 天夜初厉声道: “还不向仙子谢恩?” 众人如梦初醒,纷纷叩首: “多谢仙子!” “仙子大慈大悲!” “感谢仙子庇佑!” 呼声此起彼伏。任由他们喊了一阵,天夜初抬手压下声音。 “都起来吧。” “本仙此番现身,是为谢朱家老夫人对仙子的救命之恩。本仙还会在此停留些时日。若再让本仙听见‘妖女’二字。” “后果自负。” 话音落下,他携向阳而去,直奔朱家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