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天纪,九千九百八十二年,秋。 北域,断霞州的一个边陲王朝,连年战乱,民不聊生。 村落之外,一个乞丐模样、瘦骨嶙峋的男孩靠在树下,嚼着未枯的落叶。 他胸前挂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布满划痕,刻的东西早已模糊,只隐约能辨出一个字。 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处,不知父母是何许人,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,也许木牌上的字,就是他的名字。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。 从记事起,他便沿着周边村落讨饭为生,虽不是天天有饭吃,但偶尔也有好心人施舍些许。 战乱蔓延,男孩的讨饭日子也便结束了。 村里曾有条狼狗,以前饿得厉害时,他还会和它抢食,冬天冷的时候,还能跟它蜷在一块,如今,狼狗早已不知进了谁的肚子,尸骨也无处可寻。有时,他还怪想它的,毕竟,只有它不会驱赶自己。 他身上的衣服,是从饿死的尸体上扒来的,村里经常有人饿死,但令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,他只要有点水喝,嚼些草根树叶,似乎就死不了,只不过饥饿仍然如影随形。 他平时不大走动,实在是没力气。 一日午后,他靠在树下睡去。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姑娘路过,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。发现他还在这儿,便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。 姑娘从袖中取出细竹筒,喂他些水。 他在拨弄下醒来,睁眼看到个陌生姑娘,她与村里人无异,身形消瘦,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。 “你家在哪儿?我送你回去。”姑娘问。 他摇了下头。 “没有家。” “那跟我走吧。”姑娘看他孤苦,若置之不理,恐怕两天就会没了命。她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初。” “姓呢?” “没有。” 姑娘点了点头,掏出半块干硬的饼:“吃吧,吃完跟我走。” 他摇摇头,眼前的姑娘,似乎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,但她吃树叶肯定活不了。 “不跟我走,也给你吃。”姑娘将饼递到他嘴边,他仍摇头,却站了起来。 “不吃,跟你走。” 姑娘突然笑了。 “你就不怕我带你到孤山野岭,把你吃了?” 男孩摇摇头,如果真是那样,也没什么不好。 姑娘见他只会摇头,干脆撕下一块饼塞进他嘴里,拉着他远离村落。 姑娘带着初避开军队,躲开战火波及之地。 十几天后,他们来到一座荒废的破庙。 两人在庙中遇到一个中年乞丐,不知从哪弄来一只野鸡,毛都没拔,就架在火上烤。 乞丐见到他们,竟显出几分惧色,畏畏缩缩躲到供台后,过了一阵,见两人并无动作,又悄悄出来,继续烤那只鸡。 姑娘见他那模样,心想他不是痴傻便是疯癫。 乞丐显然不会烤鸡,野鸡已糊了大半。 肉香飘散,门口的姑娘和初肚中同时传来一阵咕响。 乞丐耳朵极灵,听见动静,迟疑片刻,竟撕下一只鸡腿,蹲着挪步过来,递到两人面前。 姑娘本想拒绝,可他一直把手往前递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。 姑娘只得接过,仍像往常一样,先递给身旁的初。初只撕下一小块,他其实说过自己不需要太多食物,可姑娘从不那样认为。 庙中露宿一夜,次日,姑娘带着初继续赶路,不料两军交战,只得折返回庙。 庙中,乞丐已不见踪影。 姑娘将仅剩的一小块饼递给初,初没有接,两人推让之间,一个饿得脱形的男人闯了进来。 他一言不发,直接抢过那块饼,一股脑塞进嘴里,连掉在地上的残渣也捡起吞下。 男人吃完,抬头看见姑娘的脸,目光转变,起了歹念。 他一把攥住她,拖着她就往外走。 初扑上去,一口咬住男人的胳膊。 “啊!” 男人用力甩他,却甩不开,他松开抓着姑娘的手,捡起一块石头,就朝初的后脑砸去。 一下。 两下。 初倒在地上,没了动静。 男人踹开他,又去抓姑娘,但想到把她拖走怕是有些麻烦,男人便找来绳子,将她绑在庙中柱子上。 姑娘望着倒在地上的初,不断唤他,却得不到回应。 男人上前探了探鼻息,冷声道:“别喊了,这崽子已经死了。” 他拎起初,走出破庙,走远了随手将他扔进小道旁的杂草中。 庙里只剩姑娘一人低声抽泣。 夜里,男人带着另一名男子回来,看模样是个兵。 官兵提着油灯,捏着姑娘的下巴打量片刻。 “货色不错。” 男子在旁低声问:“那您答应给我的粮食……” “滚出去,等我办完事再说。” 男子忙不迭退了出去。 官兵解开绳子,伸手就去扯姑娘的衣衫。 “啊!” 她挣扎着,可瘦弱的身子哪里来的力气,被那官兵一只手就按住了。 她忽然低头,死死咬住那人的胳膊。 官兵吃痛,去扯她的头发,好一会儿也没有拉开她,便挥起拳头砸向她。 姑娘不松口,任由拳头砸在身上,直到硬生生咬下一大块血肉。 剧痛之下,官兵暴怒,抓住想要逃跑的姑娘,一个肩摔将她掼在地上,抽出长刀,一刀便斩下她的头颅。 门外的男子听到动静,探头进来,见到这一幕,吓得跌坐在地。 姑娘的身体倒在地上,颈间鲜血不断涌出,在地面漫开。她的头滚到门侧,无神的双眼正对着门外的男子。 “呃啊……啊!” 男子惊恐失声。 “你!进来!把她拖出去。” 男子战战兢兢走进来,拖起尸身,捡起头颅,出门时颤声道:“大……大人,我的粮食……” “滚!” “是,是……” 官兵手臂血流不止,他将长刀架在油灯上烧热,然后将刀身按在伤口上止血。 他脸色疼得惨白,最终倒在地上昏睡过去。 男子将姑娘的尸首丢进杂草中,转身离去,没走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。 他压下恐惧回头,看见的一幕让他瘫坐在地。 “鬼……鬼啊……” 杂草中,一个身影缓缓站起,是白日里死去的那个小乞丐。 男子浑身发抖,踉跄着逃跑。 “狗日的……粮……粮食没拿到,还、还他妈见鬼了。” 跑着跑着,他被石块绊倒,等他坐起身,面前已多了个人。 正是那男孩。 他手中握着杵子,那杵子来自杂草中倒着的一具石像,分量极重,常人举起都费力,此刻却稳稳握在他手中。 黑暗里,男人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觉那根本不是活人。 “别……别杀我,那女人不是我杀的,是庙里那人……你去找他……” “啊——!” 声音骤然断绝,男人倒在地上,杵子自他额前贯入脑中。 初拔出杵子,转身向破庙走去。 月光自大门洒入庙中,一道影子翻过门槛,在地面上缓缓向屋内延去。 初无声走到那滩血前,站了片刻,随后来到躺在地上那官兵身旁。 他双手举起杵子,用力捅了下去,轻而易举地刺入那人的头颅。 庙内伴着一声头骨碎裂的闷响,多了一具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