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草丛中,初找到了姑娘的头,将它抱在怀里,坐到她的身躯旁。 夜色之下,他的哭嚎声回荡着。 他上一次哭,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。也是在这样的夜晚,后来,他渐渐发现,哭是没有用的,恐惧也是没有用的,他曾一次次这样告诉自己,直到不再哭泣,不再害怕。 可现在,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,喉咙里的呜咽也忍不住。 初能感受到自己眉心有个东西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自己如今的变化,似乎正因它而起。 他觉得自己在某一刻已经死了,可再次拥有意识时,明明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却动不了,他似乎被困在那东西里了。 他无比焦急,拼命挣扎,挣扎,挣扎,可当他终于睁开眼时,看见的,却是一个永远离开了自己的,那么一个人儿。 他明明不一样了,明明已经拥有了反抗的能力,可为什么,偏偏晚了一些呢。 为什么,自己当时没有直接死掉呢,或许……自己本该就那样死去的。 初抱着姑娘的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 她总是说,等战争结束了,就如何如何,说等战争结束了,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 可战争还没有结束,他的世界却已经不一样了。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答应跟她走,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,他应该待在那棵树下的。 初哭喊、哀嚎着,过去无数个日夜,他从未感到如此难过,如此痛苦。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,直到眼泪干涸,直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,直到眉心之物再次沉寂,他才昏睡过去。 次日午时,他醒来。饥饿与疲倦重新袭来,他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 怀中的头颅已经有些腐烂,他没有一丝害怕,反而蜷起身子,把它抱得更紧了些。 人死之后似乎都要被埋葬,至少村里的人是那样的。 初回到庙中,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挖坑的东西,却发现那乞丐回来了。 乞丐正拿着破碗吃着什么。 初走近一看,庙里架着一口锅,锅里炖着不知是什么肉,他下意识看向庙中原本该有的那具尸体。 它少了一条胳膊。 乞丐早上回来时发现了它,起初他还有些害怕,但他实在太饿了,又没有别的东西可吃。他曾见过别人吃这些没了动静的人,于是他也学着弄了些。 乞丐看见初,便指了指锅里的肉。 初摇了摇头,也不知他能不能听懂,初一边比划手势,一边向他请求帮忙。 费了很大功夫,初才把乞丐带到庙外,在他的帮助下,两人把姑娘葬在庙旁。 小小的人儿站在小小的坟堆前,眼神空洞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 直到傍晚,他才转身,朝着姑娘原本要带他去的地方走去。 一座城外,难民扎堆在城墙外,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城内,但城主似乎出于好心,会允许一些孩童进入。 初来到城门前,官兵见他那副模样,便把他放了进去。 孤儿和孩童被安置在城中一处角落,每天中午,粥棚会发一次粥。 初排在队伍里,轮到他时,领到一碗稀粥,半清的汤水里只有零星几粒米。 他离开粥棚,端着碗刚喝了一口,便听见一阵争抢声。 一个孩子被踹倒在地,他的粥碗被另外两人抢走。 初听到旁边孩子小声议论,他们都管那孩子叫“白傻子”。 那孩子的粥被喝光,碗被扔在地上。他捡起碗,捧在手里,里面一滴汤水都没有。 初走过去,将自己的粥倒给他一半。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,傻呵呵地笑了笑。 “谢谢。”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为粥被抢而难过。 后来初从其他孩子口中得知,大家叫他白傻子,是因为他被欺负时从不反抗,也不哭不闹,平时见人也只是傻乎乎地笑。 第二天,白傻子的粥又一次被抢走,那两个人也盯上了新来的初,理由很简单,因为他把粥分给了白傻子。 初不会任由别人欺负自己,他身上一直藏着一块锥形的石头。见那两人找过来,初握紧石锥,毫不犹豫地捅了上去。 伴着一声惨叫,一人倒在地上,另一人犹豫了两步,最后还是跑了。 有官兵看见这一幕,却没有任何反应。这里虽然都是孩子,但争斗时有发生,他们从不插手,毕竟他们可没有城主大人那么好心,这群小崽子死了便死了,还能省些粮食。 见无人管他,从那之后,初手中的石锥几乎从未放下,其他孩子都不敢招惹他,就连“白傻子”这三个字,在他面前也不太敢再提。 姓白的孩子后来告诉初,他叫白宇轩。 一天夜里,白宇轩喊上初,两人溜到一处仓库附近。 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但发现白宇轩总能带着自己绕开那些松懈巡逻的官兵,如果自己一个人来,肯定马上就被逮住了。 两人来到仓库旁,白宇轩扒开杂草,从墙上扣下几块砖,两人钻了进去。 仓库里堆着粮食。 白宇轩从袋子里抓起一把米,直接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就咽了。 平日里他总被人抢吃的,有一次晚上偷溜出来时,他发现了这个洞,不知道是谁挖开的,此后只要看守松懈,他就会过来偷些米吃。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初总会把自己领到的粥分给白宇轩一半,并告诉他不要再来偷粮了,他担心被发现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 一天,他们俩靠在墙角。 初伸着手,在空中抓着什么。 “白,你能感受到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这里有种东西,看不见,也摸不着,但我能确定它们存在。” 白宇轩摇了摇头,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 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存在,正不断向自己体内涌入,他似乎还能隐约控制它,不知与自己眉心那东西是不是有关系。 他的身体依旧瘦弱,但他感觉自己似乎强壮了一些,甚至隐隐觉得,即便不吃不喝,自己也未必会死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,直到兵临城下,战火终于蔓延至此。不过数日,敌军便攻入城中,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杀。 一座小楼的屋顶上。 初站在屋脊上,白宇轩坐在他腿边。 两人被迫听着城中的哀嚎声,可在这屋顶之上,他们却仿佛置身事外。 一个坐在那里发呆,一个神情平静。 一个不知悲痛为何物,一个将悲痛压在心底,不露分毫。 白宇轩凭借着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,带着初躲避军队的搜查,他知道该躲在哪里,也知道该如何绕开那些士兵。 辗转半日,白宇轩已经虚弱不堪。 没缘由地,初觉得自己的血,或许会让他恢复一些,于是他割破手臂,喂了他一点,而他的血似乎真的让白宇轩吊住了口气。 断霞州的上空,一轮黑色焰环悬于穹顶之下。 两名青年凭空出现在州界边缘。 洛天策对身旁的天夜枫说道:“开始吧。” “等一下。” 天夜枫的神识铺展开来,笼罩天地,他发现附近战火蔓延极广。 在一座正遭屠杀的城池上空,天地一瞬黯然,天夜枫凌空而立,神威震世,勒令众兵停手。 他随手一抓,将两国皇帝从各自皇城中摄来,令他们即刻止战,参与屠杀者皆要受罚,皇帝亦不能例外,至于两国纠纷,自会有人处理,但此刻必须止战。 帝尊之威压于天地,众生俯首,无人敢违。 天夜枫在城中察觉到两个孩子的气息,在这样的屠杀之中,他们竟然还能活下来,让他不由多看了两眼,其中一个孩子体内,竟有一枚灵格。 天夜枫原本打算直接把他们送去血冥神教,却忽然想到,家中还有个孤单的小姑娘,一直没有同龄的玩伴。他将一缕神识锁在两人身上,然后回到了州界边缘。 洛天策看着他回来。 “看上那俩孩子了?” “待定,先布阵。” 州界边缘的裂谷之中,地脉之气喷涌,七彩焰气冲至天际。 天夜枫与洛天策联手布置跨越州际的空间传送大阵。布阵需要些时日,两人一边布阵,一边闲聊。 洛天策说道:“双生灵格,倒是少见。”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。“诶,枫,你们族里那小姑娘不是和我儿子差不多大,要不定个亲?” “小洛云有自己的心上人,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。” “是吗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 洛天策想了想,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陪过洛云了,对这个儿子的了解甚至不如外人。 见天夜枫一直关注那两个孩子,洛天策笑道: “喜欢孩子的话,和夜宁生一个不就好了。” 天夜枫沉默了一瞬。 “出生在这样的时代,太残忍了,不是吗?” 洛天策一时无言,认真想了想,他觉得自己的二胎计划,或许该作罢了。 天夜枫观察了那两个孩子一日,看着他们苟延残喘,大致有了些了解。最终,他决定收养他们,没有过问,便直接将他们“掳走”了。